[#647楼] 第492章 闲人

王栩走进院子里，看着那些满院的将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没资历的。

但他不怯场，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像他们一样。

宴席设在正堂里。正堂很大，能摆下十几桌。

今天只摆了五桌，但每一桌都坐满了人。

主桌在最里面，坐着李定国，王继谟，吴三桂，秦翼明，李延宗。

旁边一桌坐着卢光祖，王栩，还有几个立功的高级军官。其他几桌坐着次一级的军官。

菜是光禄寺准备的，比过年时好吃多了。

皇帝特意吩咐，今天的宴席，要最好的食材，最好的厨子。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御酒，醇厚绵长。

李定国站起来，举起酒杯：“诸位，今日欢聚一堂，来之不易。这一杯，敬那些死在辽东的弟兄们。”

众人站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人说话，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王继谟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八千边军弟兄，死在辽东。我这辈子，忘不了他们。”

吴三桂道：“关宁军也死了不少。攻赫图阿拉那一仗，死了三千多。”

秦翼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那是白杆兵的规矩，敬死去的弟兄。

李延宗端起酒杯，也洒了一杯。

王栩年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大家，洒了一杯酒。

李定国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这第二杯，敬诸位。敬我们在辽东一起出生入死的情谊。”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渐渐热了起来。酒过三巡，话也多了。

王继谟放下酒杯，看着李定国：“定国公，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定国道：“陛下让我回京休养，我就好好休养。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歇歇了。”

王继谟点点头：“也是。你从湖广打到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个镇北侯，还得回边关。那些边军，跟了我十几年，我不能扔下他们。”

李定国道：“王侯爷辛苦了。”

王继谟摇摇头：“不辛苦。习惯了。”

吴三桂端着酒杯，忽然开口：“我以后就在京城了。陛下让我回京任职，关宁军也整编了。以后，我就是个闲人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谁都知道，吴三桂这句话里，有多少不甘。

李延宗看着他，忽然说：“吴侯爷，闲人有闲人的好处。不用打仗，不用拼命，在家里享享福，多好。”

吴三桂苦笑：“李侯爷说得对。闲人有闲人的好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翼明忽然开口：“我要去山海关了。陛下让我镇守山海关，练兵两万。”

众人看向他。这个人，从四川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辽东，现在又要去山海关。一辈子都在打仗，一辈子都没停过。

李定国看着他：“秦将军，辛苦了。”

秦翼明摇摇头：“不辛苦。习惯了。”

李延宗也开口了：“我也要回辽东。陛下让我带着建设兵团，在辽东屯田。”

王继谟问：“屯田？你不打仗了？”

李延宗道：“打。但主要是种地。陛下说了，平时种地，闲时练兵，有事打仗。这样，那些老兵也有个着落。”

王继谟点点头：“好。种地好。打仗打了一辈子，也该种种地了。”

卢光祖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我也要回辽东。陛下让我继续盯着辽东，盯着北边。以后，有的忙了。”

王栩道：“我留在京城。陛下让我跟着周将军练新兵。十多万新兵，够我练几年的。”

众人笑了。这个年轻人，有干劲，有前途。

李定国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

王继谟要回边关，秦翼明要去山海关，李延宗要回辽东，卢光祖也要回辽东，王栩要留在京城练新兵，吴三桂要留在京城当闲人。

而他，也要留在京城，当个闲人。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诸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最后一杯，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还活着，敬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喝酒。”

众人站起来，举起酒杯：“敬我们还活着！”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说胡话。

王继谟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李延宗的手：

“李侯爷，我跟你说，你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投降。”

李延宗一愣。王继谟继续说：

“你要是不投降，现在早死了。哪来的侯爵？哪来的建设兵团？哪来的地？你那些老兵，哪来的着落？”

李延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侯爷说得对。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投降。”

他没说的是，他向很多人投过，但是，只有当今皇帝接受了他。

他端起酒杯，敬了王继谟一杯。

王继谟干了，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服李定国吗？”

李延宗摇头。

王继谟道：“因为他是真能打。广宁那一仗，他让俘虏填河，眼都不眨一下。”

“换了我，我做不到。但他做到了。他不心软，不犹豫，不拖泥带水。这样的将军，才能打胜仗。”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样的人，也不能久在军中。太狠了，容易出事。陛下让他回京休养，是对的。”

李延宗点点头，没有说话。

另一桌，王栩正在跟几个年轻军官吹牛：

“你们知道吗？我在辽东的时候，亲自开过炮！一炮轰过去，建奴的城墙就塌了半边！”

旁边的军官起哄：“吹牛逼呢？你不是在后面指挥吗？”

王栩道：“指挥归指挥，开炮归开炮。我什么都干过！装弹，点火，瞄准，样样都行！”

众人哈哈大笑。

王栩也笑了。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辽东的弟兄，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角落里，秦翼明一个人坐着，默默地喝酒。

他不说话，也不跟人交流，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洒一杯在地上。

他在敬那些死去的白杆兵。从四川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辽东，死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杯酒，都是一个人的命。

吴三桂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月亮。他想起那些死在建奴手里的关宁军弟兄。

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被封了侯爵，被赐了宅子，被留在京城享福。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关宁军没了，他的兵没了，他的权没了。

以后，他就是个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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